武装的冒险岛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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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穿长袍的立起来了，对着扩声机发言。由机器放大了的商
音，碰到那坚厚的红墙，碰到那高大的城楼，而后散在那像没有边际
似的广场上，只像一些带着痰的咳嗽。学生们都低着头，听不到什
么，也根本不想听见什么：他们管那穿长袍而伺候日本人的叫作以冠晓荷的浮浅无聊，会居然把蓝东阳“唬”得一愣一愣的。凡
是晓荷所提到的烟，酒，饭，茶的作法，吃法，他几乎都不知道。及
至冠家的酒饭摆上来，他就更佩服了冠先生：
- 冠先生并不瞎吹，而
是真会享受。在他初到北平的时期，他以为到东安市场吃天津包子或
裕裢火烧，喝小米粥，便是享受。住过几年之后，他才知道西车站的
西餐与东兴楼的中菜才是说得出口的吃食。今天，他才又知道铺子中
所卖的菜饭，无论怎么精细，也说不上是生活的艺术；冠先生这里是
在每一碟威菜里都下着一番心，在一杯茶和一盅酒的色，香，味，与
杯盏上都有很大的考究；这是吃喝，也是历史与艺术。是的，冠先生
并没有七盘八碗的预备整桌的酒席；可是他自己家里作的几样菜是北
平所有的饭馆里都吃不到的。除了对日本人，蓝东阳是向来不轻于佩
服人的。现在，他佩服了冠先生。
在酒饭之外，他还觉出有一股和暖的风，从冠先生的眼睛，鼻
子，嘴，眉，和喉中刮出来。这是那种在桃花开了的时候的风，拂面
不寒，并且使人心中感到一点桃色的什么而发痒，痒得怪舒服。冠先
生的亲热周到使东阳不由的要落泪。他一向以为自己是受压迫的，因
为他的文稿时常因文字不通而被退回来；今天，冠先生从他一进门便
呼他为诗人，而且在吃过两杯酒以后，要求他朗读一两首他自己的
诗。他的诗都很短，朗诵起来并不费工夫。他读完，冠先生张着嘴鼓
掌。掌拍完，他的嘴还没并上；好容易并上了，他极严肃的说：“好
咥！好囉！的确的好啞!”蓝诗人笑得把一向往上吊着的那个眼珠完
全吊到太阳六里去了，半天也没落下来。
157—他会完全不
要脸。
“商第！”冠先生亲热的叫大女儿。“你不是喜欢新文艺吗？跟东
阳学学吧！“紧跟着对东阳说：“东阳，你收个女弟子吧！”
东阳没答出话来。他星夜的想女人，见了女人他可是不大说得出
正经话来。
高第低下头去，她不喜欢这个又瘦又脏又难看的诗人。
冠先生本盼望女儿对客人献点股勤，及至看高第不哼一声，他赶
紧捉起小究酒壶来，让客：“东阳，咱们就是这一斤酒，你要多喝也
没有！先千了杯！呕！呕！对！好，千脆，这一壶归你，你自己群！
咱们喝良心酒！我和瑞丰另烫一壺！”
瑞丰和胖太太虽然感到一点威胁
——东阳本是他们的，現在颜有
己被冠先生夺了去的样子-
- 可是还很高兴。
一来是大赤包看丈夫用
全力对付东阳，她便设法不数瑞丰夫妇感到冷谈；二来是他们夫妇都
喜欢热闹，只要有好酒好饭的用哄着，他们俩就决定不想任何足以破
坏眼前快乐的事情。以瑞丰说，只要教他吃 顿好的，好像即使吃完裁
杀头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胖太太还另有一件不好意思而高兴的事：东
阳不住的看她。她以为这是她战败了冠家的两位姑娘，而值得骄徽。
李实上呢，东阳是每看到女人便想到实际的问题；论起实际，他当然
看胖乎乎的太太比小姐们更可爱。
招弟专会戏弄“癲虾蟆”。顶俏美的笑了一下，她问东阳：“你告
诉告诉我，怎样作个文学家，好不好？”并没等他回答，她便提出自
己的意见：“是不是不刷牙不洗脸，就可以作出好文章呢？”
东阳的脸红了。
高第和尤桐芳都咯咯的笑起来。
冠先生很自然的，拿起酒杯，向东阳一点头：“来，罚招弟-
杯，咱们也陪一杯，谁教她是个女孩子呢！"
吃过饭，大家都要求桐芳唱一只曲子。桐芳最讨厌有新朋友在座
的时候“显露原形”
。她说这两天有点伤风，嗓子不方便。瑞丰
久已对她暗里倾心
- 帮她说了几句话，解了国。桐芳，为腰这点畢
158
汉奸。
穿长袍的坐下，立起个武装的日本人。蓝东阳与他的“同志"们.
这时候已分头在各冲要的地方站好，以便“领导"学生。他们拼命的
鼓掌，可是在天安门前，他们的等声直好像大沙漠上一只小麻雀在拍
动翅膀。他们也示意教学生们鼓擎，学生们都低着头，没有任何动
作，台上又发出了那种像小猫打胡噜的声音，那个日本武官是用中国
话说明日本兵的英勇无敌，可是他完全白费了力，台下的人听不见，
也不想听。
一个接着一个，台上的东洋小木人们都向天安门发出嗡嗡的蚊
鸣，都感到不如一阵机关枪把台下的人扫射干净倒还痛快。他们也都
感到仿佛妥了谁的恩弄。那些学生的一声不出，天安门的庄严沫静，
好像都强迫着他们承认自己是几个猴子，耍着猴子戏。他们在城楼
上，玉石桥下面，都埋伏了兵与机关枪，防备意外的袭击。在台上，
他们还能远远的望到会场外国给他们放哨的兵—一看着也像小傀倡。
可是，天安门和学生们好像不懂得炸弹与手枪有什么用处，沉獸与谈
漠仿佛也是一种武器，
一种不武而也可怕的武器。
台上和台下的千事们喊了几句口号。他们的口 都张得很大，手举
得很高，可是声音很小，很不清楚。学生们一声不出。庆祝保定的胜
利？谁不知道保定是用炸弹与毒气攻下来的呢！
台上的傀儡们下了台，不见了。带網条的千事们拿着整篮子的昭
和糖来分发，每个学生一块。多么高大的天安门啊，每人分得那么小
的一块糖！中日亲善啊，每人分得一块糖，在保定被毒气与炸弹毁灭
之后！昭和糖与小旗子都被扔弃在地上。